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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回家[3/3页]

  但鲍玄镜被齐天子鞭笞得太狠了,在这里就止步。

  燕枭磨了磨尖牙,遗憾自己并未出力。将来论功行赏,少了一项重大表现。

  血色的燕瞳死死盯住鲍玄镜,好似祂也与之有刻骨的恨:“我也联系不上我的主人——但无论怎么想,他也说不出‘原谅’这两个字。”

  在上头的命令下,祂本就多次配合王长吉,搜寻幽冥世界,追逐白骨线索。祂非常明白“上头”对这件事情的执着,所以祂也恨得刻骨铭心。

  “也许姜望不这么想。”鲍玄镜赶紧说:“我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我——”

  王长吉放下筷子,敲在空碗上:“不留你吃饭了。”

  噼啪!

  噼啪!

  噼噼啪啪!

  鲍玄镜体内发出爆竹似的响。

  他的身体像瓷器一样裂开,其中电光暴耀。

  血肉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,化为泥块。晶莹如玉的白骨,也炸成了黑色,仍然冒着青烟。

  爆竹声响了很久很久。

  在燕枭都快要睡着的时候,祂看到那些骨头,终于都被雷霆熬成了骨灰。

  然后有一只木铲探来,将这些骨灰都铲起,倒进了养着荷花的水缸里。

  院中下起了雨,挂在屋檐,果然成了帘。

  “死得很彻底了。”燕枭心有戚戚地说。

  祂现今是幽冥世界的阎罗大君,证得阳神果位,但仍然没能企及白骨曾经的境界。

  这样一位站在诸天高处的强大存在,就这么灰飞烟灭。

  世界还很危险,祂必须要抱紧主人的大腿,不可以放松。

  王长吉却没有那么多感慨,收了碗筷径回里屋。

  院落随他消失,雷海随他退潮,最后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,沉默的钓客收起长竿,独自往远处走。

  “您去哪里?”无尾的燕子落在潮头,下意识问。

  王长吉没有回头,只说了声:“回家。”

  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青石宫大门紧闭。

  蛛网稀疏,青苔潮冷。

  每年母亲祭日,姜无忧过来的时候,都有回家的感觉。

  为人儿女,他们祭奠的方式并非香烛,而是隔着一扇宫门说话。

  他们也不聊母亲,只是随着心情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
  她希望母亲若是在天有灵,能知晓她和大兄都还活着,时常相聚,永远相亲。

  都知天家无家。

  但母亲还在的时候,她常常有“家”的感受。

  她能感觉到诗书里的“灯火可亲”,体会寻常百姓家的温暖。

  母亲是一个温暖的人。

  吃斋念佛,心地善良。一生未有主观地害过谁。

  总会亲手做些糕点,抱她在桂花树下慢慢地吃。

  最常做的是桂花糕。

  最常用的是“香雪桂”。

  这种桂树就是因为母亲的喜爱而声名大起,得以同浮山老桂并称。

  但其实母亲只是随意取的花,刚好那一株在近前。

  母亲不爱奢靡,待人宽和,宫里人人念她的好。

  唯独念佛一直戒不掉。

  封了皇庙,便自立香庵。

  推了庵堂,又藏佛像。

  烧了佛像,便默佛经。

  她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走,随波逐流。但却以自己的方式,与父皇抗争。

  她觉得她念佛……能念回她的无量。

  最后父皇把她放置冷宫,不再见她,也不再理会她是不是念佛。

  她却很快地枯萎了。

  姜无忧的记忆中,没有太多关于父皇母后的对错,她只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。以后很多年都不再有。

  大兄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。

  或许吧!

  青石宫这里常常可以让她想起母亲。

  她可以迷惘困惑,不明白蝉鸣为什么只在夏天。最伤心的事情是饵糖坏了门牙,一说话就漏风。

  而在青石宫外,她必须穿戴盔甲。

  在华英宫里,她要做一个懂得政治的大人。

  今夜有易鼎之变,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先于长乐宫和养心宫捕捉到事态,不是因为自己强过他们多少,而是因为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……是她的大兄。

  她一直清楚宫门之后无声的邀请,她一直明白,大兄在等她。

  可她更知道——父皇也明白。

  父皇明白这一切,仍然允许她去见大兄。

  她在五岁的时候与兄长告别,又过了一年永远看不到母亲。

  父皇从来不说当年的事,只默许她相见,默许她祭拜,默许她争龙……默许她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。

  这是一个过于高大的人,温柔也藏在背影中。

  从三分香气楼走出来,姜无忧便一路往青石宫走。路上神鬼避道,风雨绕行。

  最后她倒提方天鬼神戟,在宫门之前横立。

  她已经十四年没有来,再来时已经换了人间。

  墙还是那堵墙,无非苔藓更甚。门还是那个门,锈迹无非又加深。

  但她已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,不是那个总缠着大兄问“为什么”的小无忧。

  世上很多事,没有为什么。

  是走到这里了。

  她一脚踏着道,一脚踏着武,也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
  她走上前,戴着甲手的有力的手,握住笨重的铜环,用力叩响。铛!铛!铛!唤醒了这座冷宫——从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,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是一种禁忌。

  这最后一步,她走了很多年。

  “大兄,你知晓世间一切事。”

  “当然也知晓我道武已成。”

  姜无忧看着那紧闭的大门:“你当然也明白,我会怎么选择。”

  “无忧。”姜无量的声音在宫门后响起,似乎他一直坐在门后等她。

  这声音仍然是温暖和煦的,似是关不住的夏天:“我一直跟你说,做你觉得对的事情。”

  “那么就是现在了。”姜无忧抿了抿唇:“我努力了很久,可以跟你讲我的‘正确’。”

  “我想听听你的正确——”宫里的人说:“你真的觉得,齐国不需要改变,我不能带着齐国走向更好的未来吗?”

  宫外的人道:“你可以再等二十一年。”

  姜无量的声音道:“你们是等着他做决定的人。要超越他的人,只能自己做决定。”

  “大兄。今夜站在青石宫门外,是我自己的决定。让你再等二十一年,也是我自己的决定。你在意诸天万界,宏大故事。”

  姜无忧提戟静立,如一尊高岸的塑像:“我在意我……五岁时的难过,六岁时的心情。”

  她的语气认真:“不是只有你的故事,才是故事。你不能说这小小的决定,不算决定。”

  “无忧,你说得对,大兄也已经看到你的决心。”宫里的声音道:“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。神霄战争一旦结束,现世很快就要出结果——那时候易鼎更不容易,仓促掌权也很难赢得确定的胜利。天下之争,一丁点不确定,就意味着更多的牺牲。”

  一扇宫门隔绝了一母同胞的兄妹,宫里的声音有回响,宫外的声音却旷远。

  宫外的姜无忧说:“我不明白。”

  “你不明白是对的。”宫里的姜无量道:“为了保护你,我们从来不让你读佛经。”

  “道理在其中?”姜无忧问。

  “道理就是道理,有时候它以佛经的形式体现。”姜无量的声音道:“若是我出生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卷道经,也许我今天也要称‘道尊’。”

  “没有也许。”姜无忧说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姜无量的声音道:“佛就是佛。”

  他今夜一再地认可姜无忧,或许因为姜无忧真正提戟拦在青石宫前。她做到了他曾经告诉她的——要开此世之新天。

  但还是……太晚了。

  这一天太晚来到。

  “佛拯救不了这个世界。”姜无忧放下那铜环,看着沉重的宫门:“祂甚至没能拯救我的母亲。”

  宫里的声音说:“我的母亲在无望的等待中离去了……我立志让天下所有的母亲,不要再枯等。”

  “世尊立志众生平等,祂亦失败了,死于苦海中。”姜无忧又问:“佛且不能自救,谈何救度世人?”

  “所以我必须要超越世尊。”姜无量的声音逐渐明确了,不再是那副和缓的样子,他无比的坚定:“六合天子是必经之路。”

  “那么——”姜无忧扬起头来,高挑的马尾如刀,仿佛也斩破这个夜晚仅有的温情:“开门。”

  宫门终究没有立刻轰开。

  她所等待的厮杀,没有发生。

  姜无量的声音在门后,似有叹息:“无忧,你问问自己的心。你觉得我和父皇……谁对谁错?”

  “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。”

  姜无忧摇了摇头:“天家不讲对错,只说得失。”

  她握紧了方天鬼神戟:“百姓家也不讲对错,只看谁更心软。”

  冷宫中一时沉默。

  姜无量的声音说:“无忧你真的长大了,你懂百姓!”

  父皇和大兄,究竟谁会心软呢?

  姜无忧心里知道答案。

  他们谁都不会。

  他们本质上是一路人,都是天生的帝王。

  所以今天,她也不会让路。

  宫里的人说:“如果我今天一定要出去——”

  宫外的人道:“踩过我的尸体,我今天是这道门槛。”

  姜无量深深叹息:“大兄想问为什么。”

  姜无忧挑起眉剑,将方天鬼神戟横在身前:“君父有我,当无忧矣!”

  临淄高天,道武天尊。

  道武之后,明月高升。

  这轮青石宫所化的明月,映在姜无量的眼睛里。

  大齐天子看着长子的眼睛。

  他引以为傲的女儿,华英宫主姜无忧,正在其中。陷在青石宫永恒的幻境里,以为自己正在改变什么。

  他当然可以轻易地将她唤醒。

 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。

  在这个骨肉相残的夜晚,梦境是最温柔的地方。

  但是他笑了。

  这是这个寒冷夜晚,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。发自内心的笑。

  “是朕赢了。”他对姜无量说。

  作为一个父亲,赢得了女儿的爱。

  周五见~

  ……

  感谢书友“一只小烟燎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967盟!

  之前漏了感谢,现在补上。

第三十五章 回家[3/3页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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