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,为海之镜照,为造化之烘炉  赤心巡天笔趣阁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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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,为海之镜照,为造化之烘炉[2/3页]

 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,没有不成的理由。

 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,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。

  於陵殊怜对镜梳妆,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。

  她没有悲,也没有喜,只是往前走——自古老星穹,走向人间,自高高在上的尊位,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。

 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,飘飘扬扬往天海去。

  轻纱竟有画……鸡鸣犬吠竹林月,流云草芦清溪水。

 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,日暮倦鸟归。

  那雨声愈清脆,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。细看来,哪里是雨珠,分明为旒珠——

 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,淅淅沥沥,落在画中的世界。

  蓬莱岛上空,宋淮头顶的天道冠冕,只剩几根彩线!稀稀落落地垂在额前,遮掩他情绪汹涌的眼睛。

  在登证的同时,他还想要干涉东海。在不朽同证的情况下,相较于走向未来的熊稷,还是同掌天道权柄的天妃,更被他视作威胁。

  把天妃往下拽,他也借势往上走。东海若提前得证,他在蓬莱也身不得远。

  可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,纵然跳过了近海总督府的现实防线,落在不可测度的天意中……却被这轻纱席卷,终不过一幕画中的雨。

  再看画中那倦归的飞鸟,岂是普通的飞鸟,分明昂翅而贵,是一只蓝色的凤凰!

  凤凰九类,蓝者曰空鸳,生来便掌控天道的力量。

  此刻画中羽已湿,凤凰却低鸣。像是小小燕雀,飞于日暮入檐来。

  倦鸟归也,日暮雨,都入画。

  当然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轻纱,而是姜无咎当年亲自落笔成就、姜望后来自损本源以补全的隔世画!

  此时飘扬在天海,镇压了所有天海的波澜。将天道冠冕的干扰,空鸳的窥视,都封在画中。

  如此从容。

  “古今天人知多少,超然自我能几尊?”

  “在魔为七恨,在人为姜望,在神为我於陵殊怜!”

  於陵殊怜视人不视天,一路履尘不回头:“如何敢……小觑于我呢?”

  此声问于孽海无罪天人,问于山海道主凰唯真!

  她的脚下正是怀岛。

  罗刹明月净就是被斩尸于此。

  就连洗月庵相关的因果,也了结于茶歇时。至此已无可堪回首的过去。

  那一次,在月上之月视人间,於陵殊怜没有和罗刹明月净正面冲突,省下了一张底牌,正好应在今日。

  其时也。

  天如镜,海如镜。

  神光游荡于澄天碧海间,独照於陵殊怜。

  她合掌垂眸视人间,只有轻叹的一声:“我怜东国泪,惟愿海波平。”

  此刻天下向东皆可见——

  一尊顶天立海的尊菩萨。

  为天之镜悬,为海之镜照。

  无尽天竹在她身后绵延,晕染紫微星的紫。

  东海为她珠泪,天海是她头纱。

  证为……海神菩萨!

  ……

  “啧!熊稷心气太高。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,於陵殊怜才登证。不然他不能永眠。”

  孽海上空的阴云中,无罪天人靠在躺椅上,翘着二郎腿,嗑上了瓜子……喋喋不休地做点评,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热心人。

  终究那扇红尘之门里,挤出一条犹有泥痕的腿,随意地晃了晃,就把泥点化在孽海中。

  “我说——”沈执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:“收起你那些小动作。於陵殊怜都已经警告你了,难道一定要祂打上门来,跟你闹一场?我可不想加班!”

  无罪天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水中漾开的泥痕,翻了个白眼:“加班拦祂?”

  沈执先打了个哈欠:“加班打你。”

  对于孽海二凶来说,无根世界就是一座监牢。虽广有无垠,却狭未能行。

  无论谁来打囚犯,值守的狱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。

  但打死无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,所以沈执先也懒得费劲。

  无罪天人拿着瓜子没有说话。

  懒得露面的沈执先,也便抖了抖裤脚,把腿收了回去。红尘之门又掩上。

  “直娘贼!把这里当洗脚盆了。”无罪天人将瓜子皮吐了一地:“一点素质都没有!”

  ……

  ……

  不同于梵金、海蓝,描述宋淮的历史一页,澄天无色。

  大家在各自的传记里独立成章,但在广阔的时间长河中,同行历史。

  熊稷在未来道途迎接姜梦熊的拳头,宋淮亦在蓬莱岛上,感受来自季祚的雷霆——

  汹涌的天道力量,填补了雷霆道躯炸出来的天海空白。

  可宋淮的眼睫之间,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游电。

  这掌中雷狱几是一个雷电所形的大世界!

  其以雷电为最基础的元力,构建了完整的生态。有雷山雷池,雷电草木……有雷电生灵,当然也有雷电城池,雷霆的国度。

  身为蓬莱岛东天师,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师级人物,尤其能看到这花鸟树木所代表的精彩。

 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,穿雷林,撷电花,一路不语。直至走到雷城前,终于停下脚步,仰看城门楼上‘列缺’二字,发出由衷的赞叹:“远古修士认为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一道缝隙,故以‘列缺’名之……刑权即天权,生机亦天机,掌教以此见天道,真绝世也!”

  这具被雷电鞭笞得肉绽见骨、血尽透光的道身,此刻愈发灿亮,竟然耀眼于电光。

  旒珠摇荡下,宋淮了然地笑:“原来我在你手中。”

  无数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,炸开亿万道,洞穿了身外的一切,包括雷城,包括草木……包括这个雷电大世界。

  没有声音,但有光转。

  雷云之中的季祚,面无表情。然而他抬起来的右手,手太阴肺经之络穴——表皮如纸被撕破,透光无数点,而后血珠洇出。其中一颗血珠映转着光影,宋淮高大的身形就这样走出来。

  终于在雷云中,走到他的面前。

  在医家的定义里,手上的这个穴位,就叫做“列缺”,本与雷电同名。

  原来那座无上劫场,被季祚栖停在此。其以身为宇宙,列缺作笼,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时,就已将宋淮囚禁……直到这刻才脱笼。

  季祚已经强到用雷电干涉天道。

 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,并向超脱跃升的宋淮,终于也履雷云如平地,呼为风雷,眸转疾电,他以天道驭雷霆。

  在很多年后,才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于季祚。

  这么多年的老战友,在内同帝党斗,在外为道门争。在神陆维护道统,在天外捍卫人族!

  今日却在蓬莱岛上空,做生死斗。

  十步之内,人尽敌国。登圣者的生死,也可以在瞬息之间。

  以烈光刺破雷狱,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,有掌控诸世的淡然,而由此带来……无尽的威严。

 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,在下巴处慢慢捺过,用如此清晰的短须,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。

 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,只会因此蔓延。

  “那么……为什么呢?”他再一次问。

  宋淮知道,他问的不是时间。

  噼——啪!

 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,如同不安的银练。

 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,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。

 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,守住自己的基本盘,同时向对方入侵。力量的碰撞,激发浪涌,炸开电光。

  这些散逸的力量,也足以裂海摧城!

  宋淮沉默在其中,以电为帘赏天海。很久之后,才开口道:“季祚,我是个不合群的人。”

  他的确不合群,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,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,默默地摆棋。从没见他呼朋引伴,也从无交游宴饮,日出日落,总是独行。

 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,去了天京城,才慢慢有些改变。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,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,这当中的经历,正是他的“道行”。

  “天才总是不合群的。”季祚说。

  “不一样。”宋淮摇了摇头:“有的人是秀出群伦,有的人是标新立异,他们的不合群,是因为才能或性格。我是从骨子里,就和既有的一切,格格不入。”

 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,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:“我很难受。我在这样的世界里,活得很不舒服——你明白吗?”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季祚说:“既然不舒服,怎么不早点死。”

  宋淮笑了:“你关心我的道,问我的来路,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。无法理解我,才是真正的你——你是天之骄子,你是蓬莱掌教,你是道门领袖,你站得太高了,我的老友。”

  “谁能理解你。”季祚问:“陈算吗?还是陈错?”

  宋淮没有再笑。

  他的确会想陈算,想过很多次。他问了自己很多遍,有没有更好的解法,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……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,这局棋便已是死棋。

  当初他没有说谎,他一直相信陈算,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,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、从容跃升,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。

 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……却以昭王为道敌!

  “是啊,大掌教。”宋淮说:“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,沐浴了蓬莱的光荣,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。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,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……很奇怪,对吗?”

  “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,见过一些人。”

  “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,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,才看清人生的真相,想要改变世界,让悲剧不再发生。

  “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,被深深地伤害过,要将自己的痛苦,还予施暴者……或者更进一步,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。”

  “我不同。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,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。我只是很不舒服。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,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。

  “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,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,几千年来,世世代代,囿于一村一城,养一巢一恨?鲜于道死后,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,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……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?”

  “即便同在道门之内,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,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。”

  “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,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,到今天一家都不剩。”

  “虽然我是景国人,我是道门修士,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,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……但我还是想问——”

  他抬起眼睛,声音平静:“为什么呢?”

  “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,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。为什么弱肉强食,为什么食利者臭。”

  “我想不明白,所以我走到今天。季祚,我已经告诉你,我全部的原因。一个并不精彩,但足够真实的原因。我不期待你理解,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。”

  星穹已复归,星雨各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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